
二
2.1
北京,美术馆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大厅。人头攒动。“欧洲传统绘画艺术展”的展板分外引人注目。展厅里挂满油画作品。人们在静静观摩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讨论。
中央美术学院4年级学生李巴特盘桓在展厅,悉心观摩着一幅幅欧洲原作。即使对他这样美术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而言,如此直接近距离接触众多原汁原味欧洲名家名作的机会也是不多的。
美术馆一角,一幅小画磁石般吸引了李巴特的目光。
这是一幅意大利13世纪的作品。画家佚名。画面右下角画师通常签名的部位看得出有后来增添的笔触,虽然巧夺天工,但瞒不过专业人士的眼睛。
作品描绘的是草原黄昏。一个游牧民族打扮的汉族少女正在寂寞地吹奏一管洞箫。少女仪态高贵,但神色忧郁,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凄婉与迷离。油画的背景是初秋的茫茫草甸,残阳如血。在油画中景的位置,依稀可见一匹白马正低头吃草。
李巴特禁不住砰然心动,血脉怒张。因为画面中的少女竟跟从童年起就时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人毫无二致!
李巴特在这幅作品面前凝固了。
对李巴特来说,艺术之路漫长而坎坷。其实,他出身在一个完全没有艺术氛围的家庭。父母都是普通公务员,为了生活终日奔波。每天,当父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机关奔波一个半小时回家,孩子的涂鸦成了他们重要的精神寄托。
李巴特的涂鸦构图大气,用色大胆艳丽。爸爸忍不住拿到同事们中间炫耀。大伙都说好,但好到哪也都说不出个明白。
某天,来了个落泊画家,为自己的装潢公司办批文,看办公室里大伙嚷嚷得闹热,也凑过来瞅。看了三幅孩子的涂鸦后,落泊画家对巴特爸爸说,送孩子到美院跟老师学画吧,这孩子能出息的。
随着学画之路的延伸,李巴特和父母渐渐明白了,培养一个画家,对一个普通公务员家庭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有时,李巴特觉得父母,特别是爸爸对自己寄予了太高的期望。这种期望常常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但这种伴着希冀的压力也养成了他沉静的性格。
李巴特学画的画室里,就张贴着老师手书的一位著名艺术家的论断:学画需要一种沉静的心智。
更大一些的时候,李巴特终于明白了,爸爸是想在自己身上实现未竞的愿望啊。但这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近10年的栉风沐雨。每当李巴特背着画夹,搭爸爸的自行车去往按小时收费的画家的家里上课,爸爸总是架好了车又忙里忙外帮助往里搬颜料、支画架,轻言细语嘱咐孩子上心学。妈妈还忘不了中午骑车送饭过来。望着因为辛劳而日渐佝偻了腰的父母,李巴特常常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好好画画,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一个大画家!
“爸爸,我好喜欢这幅画里的风景!”寂静的美术馆里传来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
“这是俄罗斯大画家列维坦的作品。”一个压低了嗓门的父亲的声音。
“爸爸,我也要学画画。”孩子的声音很响亮。
“嘘……”父亲在试图阻止兴奋的孩子。
李巴特回头友好地对父子笑了笑。
考上中央美院,李巴特一家子只高兴了一阵子,马上为高昂的学费和材料费发起了愁。妈妈一狠心,把自己陪嫁的首饰悉数送了寄卖行。爸爸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勉强凑足四年的学费,与妈妈推着自行车送孩子去了学校。李巴特说:“爸妈,别这样,我都快18岁了,已经成年了,我会去画广告、搞设计,打工赚钱挣学费的。我一定要赎回妈妈的陪嫁。”妈妈说:“傻孩子,有见过大画家画广告的吗?那会坏手的,以后不许说这种傻话!”
那天,在中央美术学院门口,望着相互搀扶着推着辆车渐渐远去的父母的背景。李巴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从此,中央美院多了一个才华横溢又孜孜不倦的学生。
展厅里一位长髯老者踱了过来:“小伙子,我发现你观摩这幅画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有什么收获吗?”
李巴特说:“画展上这么多大师的原作。可我一见这幅不知名的画师的作品,就有一种心弦被拨动的感觉?这是为什么?我是怎么了?”
老者颌首:“呵呵,小伙子,好眼力。看得出,你有潜质。慢慢观摩吧,我不打搅你了。祝你成功。”
李巴特蓦然回首,长髯老者竟然没了踪影。李巴特暗忖,看来这里还有比我更神经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