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1

2002年某日黄昏,美国芝加哥。如血残阳辉映着城市CBD楼群和芝加哥公牛队新赛季的巨幅广告招贴。
某拍卖行。自动传真机吐出长长的纸卷。
秘书史密斯小姐端着咖啡杯,取下纸卷,只读了几行便惊叫起来:
“Oh,My God,他们接近成功了!”
写字间里,人们放下了手中的事,忙不迭地凑过来看热闹。
传真件是黄金交易商克拉维兹先生发来的。上面写着:
“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我知道这近乎天方夜谭。但我确信,我们几乎已经找到了可汗的墓地。目前正向纵深推进……”
写字间里一遍欢呼,仿佛狂欢节提前来临。
对这些金发碧眼的白领而言,近千年前的可汗和他的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带给他们滚滚的美金。
斜阳西沉,窗外芝加哥的楼群泛着诡异的光。
秘书史密斯小姐将传真件放进文件夹,正正衣襟,疾步奔CEO办公室而去。

1.2

2002年某夜,星空浩淼。蒙古国某处草原。聚光灯下庞大的考古发掘现场。
芝加哥大学历史学者伍兹教授带着头灯在写日志:
“这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我的考察队在首都以北辽阔的草原地带发现了长达两英里的围墙!我推测,伟大的可汗就安寝在这两英里围墙的护卫而不是他的英勇善战的近卫骑兵的马刀的保卫之下。这是不是显示出海洋般浩瀚的蒙古大汗渴望交流的最初意向?
无论如何,我要对这位全球化的最初倡导者说,800年以后,我们来了……”
考古发掘队营地阒无人迹,远处似乎传来一两声草原狼的号叫。
伍兹教授对着辽远草甸耸耸肩,做了一个俏皮的手势,心满意足地去野营车做凉水浴去了。他预备睡个好觉。考古学家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接近了某个事件的核心部分。
奇迹即将展现,而这一叶也将写进历史。

1.3

2002年某日早晨,中国地理中心兰州。鳞次栉比的高楼。摩肩接踵的上班人群。川流不息的城市交通。
豪华旅游大巴内部。有的游客在酣睡,有的游客在读旅游手册,有的游客饶有兴味地在看街景,有的游客戴着耳机沉醉在音乐中。
当车窗里出现黄河母亲的雕像。导游雪儿从双肩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展读起来。
这是前一天从旅行社转送到旅行团下榻酒店的信函。因为旅行团即将穿越河西走廊,团员们特别兴奋。昨晚雪儿一直忙于处理游客们的事务,没顾上看。
信是上海的一间律师楼发来的。雪儿有些疑惑。
“雪儿小姐:接到这封律师函不必吃惊。遵照令尊的嘱托,在他过世的当天致函与你。
人固有一死,希望小姐能节哀顺变。这也是令尊的意思……”
雪儿的表情凝固了。木然地放下信纸,回头往车厢后面望了望,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汽车正经过黄河铁桥。一个游客正预备用一部换装了望远镜头的相机对着黄河拍摄,以为雪导在望他,对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雪儿连忙收回目光,继续读下去。
“令尊辛劳一生而未能获得善终,令人扼腕叹息。作为令尊的代理律师,我在坚守职业精神的同时,也不能不叹息人们的命运……”
雪儿的脑际中,一部黑白影片正在上演。那是关于一个穷苦男人栉风沐雨拉扯一个小女孩的连续镜头。我们首先看见的是路边一帮淘气孩子在啐父女俩,对他们做鬼脸。父亲缩着脖子,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孩子。
信件内容幻化成了画外音:
“我参与了去年令尊车祸的全部协商处理过程并接受委托代理所有善后事宜。令尊临终前自述,车祸中,他自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因为,他当时已被查出患有肺癌,为了不拖累你,他故意撞向了黄先生的奔驰轿车。弥留之际,他对黄先生感到愧疚……”
雪儿脑际中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因为什么事,父亲打了女儿一巴掌,女儿嘤嘤哭泣。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抖索着从怀里掏出半只烧饼安慰孩子,孩子呼喊着扑进爸爸怀抱……
雪儿泪流满面,泪水滴答滴答地滴到信纸上,很快濡湿了一片。雪儿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呼喊:“爸爸——"
“车祸并未报警,令尊除三处肋骨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并无大碍。因黄先生系名人,且当时涉嫌酒后驾车,故车祸以私了的方式在双方律师参与下解决。黄先生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在承担令尊全部住院费用后并一次性给予了5万元补偿……”
下岗工人模样的父亲挥汗如雨,在骄阳下艰难地踏着人力三轮车。车上坐着一对神气活现的母子。在破旧的窗户下眼睛几乎贴到书上写作业的雪儿。
“令尊骨伤初愈,即坚决要求出院并自愿签署了拒绝癌症治疗的意见书……。
作为一名下岗职工,令尊并无过多财产。所遗留并由本律师托管之财产为:翡翠玉手镯一支、令尊所住工房一套、车祸赔偿金5万元整。待小姐签收后即履行继承公证手续……”
正对雪儿呼啸而来的轿车。尖利刺耳的刹车声。
雪儿的内心深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爸爸呀——”
雪儿纸巾掩面,无声地恸哭,直哭得双肩剧烈耸动,连司机大哥都侧头过来看。
此时汽车已驾离市区,车窗外的景色已变幻为苍凉雄浑的西北景观。
酣睡的游客纷纷醒来,车厢里活跃起来。
游客五松:“我说同志们,你们都傻坐着干吗?闷不闷的慌呀?”
游客逸然马上附和:“对呀,闷呀,请雪导给我们讲喀纳斯的故事好不好?”
游客小羽拍着手说:“好啊、好啊,不过要带点荤的大家说好不好?”
旅游车里的男人们喧嚣起来,女人们也鼓掌起哄起来。
雪儿坐在导游座上,掏出小镜子,迅速整理整理了自己。脸上立即恢复了职业的微笑。她拿起麦克风,面向游客站了起来。
五松说:“哟,咱雪导刚才读了封信就眼圈红红的,八成想男朋友了吧,这样,俺先给大伙来个段子助兴吧。”
五松整整衣领做庄严状:“俺是东北银,俺那个疙瘩有个规矩,出门在外在哪尿急瞅瞅没银就在哪就地方便。问题就来了,冬天大老爷们出门都要带根棍子。请问:这棍子是干哈用滴?”
一女游客说:“赶狼用的吧?东北野外狼多。”
一男游客说:“八成探路用的吧?河上结冰,有地方厚有地方薄,怕人掉冰窟窿,探路用。”
五松面向雪儿问:雪导说呢?
雪儿方才用纸巾擦了眼睛和脸,已强作欢颜,恢复了正常:“我想也是赶狼吧……”
五松说:“恭喜大家,全都答错了!”
众人:“哦——?”
五松坏笑着说:“敢情俺们东北天冷,尿一撒出来就结成冰棍了,那木棍是用来敲冰棍的,要不,咋走路?”
众人哄堂大笑。
五松来劲了:“雪导没答上问题,得认罚对不对?怎么罚呢?这样,让雪导给咱们跳个舞怎么样?”
众人拍手:“好啊!”
前排的游客将行李、什物清理清理,腾出一小块地。
雪儿是个大方的女孩,尽管内心伤痛无比,但对游客的要求并不推辞。只见她放下麦克风,双目微闭,抬手一个起势,已经韵味无穷。
雪儿的眼前出现了黄昏的草原,落日余辉下一男一女两个蒙古族的青年在翩翩起舞。雪儿的舞蹈与两个青年男女的舞蹈合着韵律,交错叠映。
突然,她眼前出现了爸爸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内心深处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爸爸呀——”
车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声笑语。
雪儿脸上挂着泪珠,苦涩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