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是我的旧同事,也是我的校友和哲学系系友。那时的办公室还不兴格子间,而是两张桌子并一起那种。H的桌子就和我并一起。我们每天大眼瞪小眼。
H比较看重功名。这种人有个特点,事业一顺就百顺;事业一不顺,人就像霜打的茄子。而这个单位,遍地是我们的校友,光哲学系毕业的就有4个。H要成功,难!
H喜欢写文章,尤其是上级让写的那种。每当有写文章的机会,H总是言必称希腊,但私下绝不和我谈哲学。因为我们都明白,那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学问。
H有女人缘,虽然念大学前就结了婚有了孩子,但在单位内外仍有不少女朋友。那个年代,女孩喜欢张口尼采,闭口萨特的男人,觉得那样显得成熟和高深。每当听见H在走廊里以高八度的声音打着哈哈,就知道H又在向女同胞们宣讲他的人生哲学了,从道法自然到女同胞如何穿衣打扮,涉猎的范围很广,而且演讲的地点就在走廊上。
H突然变得沉默是在包括我在内的3个校友相继被宣布提拔以后。我也是到这时才明白,我等不是没机会,而是机会大大的。原来,单位一把手到党校念了一年书后,对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觉得学哲学的同志稳重、理论水平高。于是,幸运之神眷顾了我等。
但领导的名单中没有H,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升职后我就不再和H同室了,而是搬到了副主任室。搬家哪天,H黑着脸,冷眼旁观机关事务处的同志们光临鄙房间。以后整整有一个多月,走廊里没了H的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
再见H阴转晴,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
这天H兴冲冲地来找我,说要推荐一本“让人茅塞顿开并彻底颠覆你的价值观”的奇书与我。我一看那是本已被人翻得皱巴巴的书《人性的弱点——微笑是一种推销术》。不待我吭声,H已经用他惯常的高八度的腔调宣讲开了:你一定要看,一定要看,马克思说,哲学家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是要改变世界!这就是一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进而改变世界的书啊……我正待调整姿态,洗耳恭听H兄的高谈阔论,他突然住了口,神神秘秘地盯着我说:“兄弟,家里的沙发很旧了吧?”“是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看我感到狐疑,H忙说,自己一个朋友开了个家具厂,专门做沙发,最近刚推出替代牛皮的狗皮沙发,只要800元一套哩。我忙推脱说自己刚买了牛皮沙发,下次要换,一定记住找他那位朋友。
后来某次开会遇见兄弟处室的老张。老张张口就说你们处H最近怎么啦。“怎么,向你推销朋友的沙发了吗?”我问。“哪里啊,是他在外面开沙发厂做老板呢!我们处好几个买了他的狗皮沙发,没坐几天就开裂,这不坑同志们吗?”
被坑了的同志们终于没有向H索赔,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索赔俩字出不了口。
H让领导和大家认识自己的才能是在一年多以后。当时,单位一把手看别的单位培训中心修得闹热。想起本单位在云雾山中还有块战备基地可以用来开发。H主动请缨,条件是给自己名字后面冠个后缀(相当于副处级)。领导说,先干着吧,干好了什么都好说。
于是,H闹腾起来,走廊里复又响起H的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
但三个月后,H出事了。在一个凌晨,在通往一个二级城市的公路上,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以超过100公里的速度撞向了停在路边检修的一辆大货车。车上4人,除了司机重伤,其他3人当场死亡。大货车上没有人员伤亡。H在已经被撞瘪了的轿车上。
出事的车是社会上的车,但单位还是给了H因公殉职的待遇。
知情者说,开车的是个开饭馆的老板,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死者是律师夫妇。他们此次出行是到一个二级城市办理买卖土地的手续。知情者还说,他们去的哪个地方与云雾山南辕北辙。
另有知情者说,H这一死,可把四下里借钱跟他炒土地的同志们坑苦了,就像先前买他的狗皮沙发一样。
H过世几个月后,我在大街上遇见H的一个女朋友。先前到办公室来过的,所以认识。
女孩与我寒暄几句,让我带个好给H。我说H过世好几个月了你不知道吗?“真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她告诉我,就在H出事的前一天,从不去她单位的H突然到办公室看她,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他眼圈黑黑、印堂发暗,不断讲生死的话题,还问我人为什么活着等等。我太吃惊啦!”
参加过H后事处理的人事处长后来告诉我。出事时,H与男律师坐后排,H坐在后排中部最安全的位置。他的遗容很安详,身体也没有别的任何伤,但他的印堂正中有个小洞,那是他的致命伤。“你说,他的印堂为什么就会跑出个洞来呢?”见多识广的人事处长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