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习惯步行，再搭一段公车上班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

    自从家里有了汽车，我不走路已经很久了。所以，觉得哪都远。不走路的一个恶果是，看什么东西都不真切，浮光掠影，一笔带过。此外，如果你想迅速地将自己变成个胖子，在阳光下暄白着。那么，你就继续窝车里不走路吧。

    我每天早上7点与Y出门，用一刻钟时间穿越滨河公园。那个公园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塔山春晓”。之所以叫塔山，是因为那里林木葱茏的山坡上果然有一座巍峨的塔，谓之“九天楼”。公园免费，上塔却是要买5元钱门票的。我最后一次登临10多层楼高的塔顶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上面也没有什么古迹，墙上却密密麻麻布满很多今人的留言。大概管理当局觉得蔚为壮观，索性将这些刀刻的，签字笔写的留言保留了下来。估计几百年后这些留言将成为古迹，昭示着20-21世纪之交人们轻易不流露的真情。我记得一个用刀子刻在石头栏杆上的留言是这样写的：“花花，我知道我错了。回来吧，不要抛弃我！”

    沙河在淡淡的晨雾中流淌的情景老让我想起《喀秋莎》的歌词。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开遍天涯的梨花，却有岸边层层叠叠的芦苇。间或有一两只白鹭在河边的浅水中觅食。我和Y都知道，那水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吃的，但白鹭竟然安了家。

    “九天楼”的塔影下，每天有几位老太太练太极、练剑术。为首的两位穿白色或桃红色功夫服的，大概是自发推举的“头领”或“圈主”，极认真，极入戏。有天“头领甲”靠步行道太近。我与Y正路过，“头领”一个劈刺，剑锋竟直奔Y前胸而来。Y一惊，“头领”一个收势，但见白光一闪，剑锋嘎然而止。好剑法！我们和一干老太太都笑了。此后，每天路过，大家都会相视一笑。

    有时一想，譬如与几位功夫老太太的擦肩而过。诺大一个城市，川流不息的人、车。错过的将永远错过，而注定了的相逢竟然是每天路过的陌生。

    我与Y还时常路遇那么一两只小狗。一只名叫“小小”的博美犬，状极秀美，每天一早由一位老头牵了遛弯。小狗极有灵性，见了我们总要牵拉着主人过来与我们亲热亲热，像是熟人路遇打个招呼。Y总是呼唤“小小”跟我们走，“小小”也会跟上一段，然后，迅速跑回主人那里。似乎说，我喜欢你们，但我不能忘恩负义。

    有一段，功夫老太太们的一位“头领”有一两周不见了人。许是跟老伴旅游去了，许是生病住了院。剩下的几位不见练剑，拳也打得懒散了。Y说，许是大家都不习惯了吧。我说岂止老太太们，连我们不是也觉得少了点什么吗？不久，“头领”又出现了，特别意气风发，且换了一身崭新的功夫服。老太太们的剑法，复又练得风生水起了。

    我和Y常常路遇的一中年妇女极有特点。总是愁眉苦脸地吃力地沿了公园的散步道慢跑，几百米一轮回。有时觉得这种晨跑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她的脚步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在吃力地挪。像极我读过的一本小说的名字《生活是一场望不见折返点的马拉松》。但她似乎不打算放弃。有几次，当她跑了开去，我给Y模仿她的神情和跑步姿态。我必须说，我一直有模仿的天赋，总能达到神似。Y差点没给笑岔了气。

    前几天，Y问我，你注意到没有，那位痛苦的慢跑者有什么变化？我说，面色变红润了，脚步不再那么拖沓了。“对呀，坚持就会有改变么。”Y说。我忙说“是、是、是”，又模仿了一次那位痛苦的跑者。Y居然还是差点笑岔气。

    穿过公园，就是我们要搭乘的81路公车。车站上有个卖报的老头，每天见到我，都会将两份日报递过来，因为我曾经在他手上买过一次报纸。

    当远远望见81路空调公车高高的车顶，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煎饼果子以及炸油条的气息。我们虽然不吃油炸食品，但Y说，那气味让她想到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