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我把纸船一艘艘放进府河的波涛中,纸船飘飘摇摇,满载着我远航的志向。我也用河砂在府河畔构筑过我心中的殿堂。不过,更乐意干的还是爬桑树偷吃桑葚。外婆的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大桑树,桑葚乌黑锃亮。每当外婆出门,我只一蹿就到了树上。
“桑果里头有虫子——”外婆不无恐吓地说。我唯唯诺诺地听。直到我和妹妹吃得舌头发乌,我也没有发现哪怕半根虫子的影子。
外婆住在府河边,小小四合院就筑在河堤上。河边阴湿少太阳,院子里泡桐、榆钱和竹长得茂盛,青苔顺了墙角一直爬上了吊脚楼的窗台。初春时分,从窗户里便望见府河里来了渔夫和鱼鹰。渔夫撑了窄窄的船,船头蹲着无精打采的鱼鹰。见着有鱼群经过,鱼鹰顿时来了精神,一个猛子扎下去,再跳上小船时,长长的喙里必然有银色的大鱼。鱼鹰作痛苦状,拼了命要吞下这肥美的猎物,无奈脖梗子早被渔夫系了细麻绳,鱼儿进不去也出不来。说时迟那时快,渔夫拎了鱼鹰的脖子,大手轻轻一捏,鱼儿已飘然入了船仓。
那是鱼鹰短暂的幸福时光,脖子上的束缚已然被解除,渔夫从篓子里抓出一把银光闪闪的东西,都是些成不了气候的小鱼小虾。鱼鹰心有不甘地享受完这与付出完全不成比例的奖赏,脖子又给系上,依然是无精打采地蹲着,见着鱼群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如此往复不已。
“哟嗬——”渔夫欢快地吆喝着,鱼鹰“卟通卟通”在河水里扑腾着。
这是欢快的劳动场面。我却觉得脖子那儿梗得慌。我的可怜的鱼鹰们……
春天来了,和煦的春风,府河的碧波总带给孩子们许多乐趣和许多希望。一到时节天上便挂满了花花绿绿的风筝。河边的孩子天生会用作业本糊各式各样的风筝,从最简单的豆腐块,到穿朝服的古代官员。风筝糊好了,孩子们便拉了风筝欢天喜地地顺河堤疯跑。眼见着我们的大风筝扶摇而上,渐渐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河对岸的眼热心跳的淘气包们不服气地掏出了“吊包石”。
那是一根两头系着鹅卵石的细麻绳。赶上风向突变,风筝高度急剧下降,淘气包们便攥了麻绳没命地对着空中乱扔“吊包石”,场面蔚为壮观。不小心风筝导线会被满天乱飞的“吊包石”挂上,风筝便一个筋斗栽下去,成为别人的囊中物。这叫被“吃了风筝肉”。在“吃肉”者的欢呼和被吃者的哀叹声中,双方往往掏出弹弓互射,直打得四合院的小青瓦屋顶“噼里啪啦”乱响。自然,又少不了挨上大人们的一顿好骂。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河对岸的一个小胖子当成了真正的敌人。因为他的弹弓打得稳、准、很。
童年,我期待着歌声灯影中的小学校里的除夕。府河边的小学校在城隍庙里。对我们这群河边的野孩子来说,城隍庙的大青石拱门和带花镜拿教鞭的女教师都怕人的。不过,每到元旦前,城隍庙变得让人神往起来。野孩子们会早早地做好一盏盏小橘灯,除夕的傍晚前,便拎了点亮了的橘灯蹑手蹑脚地来到小学校,在操场边的泡桐树下规规矩矩地盘腿坐下来,等待着那个让我们无比兴奋的光景。当泡桐树上星星点点的灯笼被点亮,白衫蓝裤的小学生们开始列队,然后,围了操场坐成一个圆圈。
篝火灿烂地燃烧起来,学生们开始歌唱:
“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啊吹向我们,我们像小鸟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当学生们唱到“亲爱的父亲毛泽东,和我们一起,一起过这快乐的节日……”时,就见两位女教师抬出来一个白纸糊好的孔明灯。带眼镜的精瘦的男教师举着火把讲了一些祝福的话,径直来到那个大大的灯笼下面,伸出火把点燃了灯笼中沾油的棉纱。
孔明灯放出光来,微微摆动几下,从女教师手里扶摇而上,径自腾空飞了去。
小学生们、野孩子们欢腾起来。
孔明灯越飞越快,越飞越高,终于在高天中灿烂燃烧起来……
那一刻我的童心被照得通亮,有如夏天的正午,屋顶突然被人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