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调往《长江乐园》餐务部任实习餐务员的调条终于递给刘江,当他从高楠手中接过那张粉红色的,10公分宽的纸条时,居然差一点点流下眼泪。
刘江呀,刘江——你一意孤行,拼死转行,真的是为了王娟?不为她又为什么?挥之不去的悲愤突然漫延着要燃烧,想吞噬。
闻讯而来的,与他并肩狂战的朋友们围绕着他,雄壮而欢快的呼叫立即驱逐了心中的阴影。接着他被十几双手高高抛起,托住,又抛起。刘江一声狂笑,高呼“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冲呀,同胞们,深入敌后,拯救青春,捍卫爱情。”
群情振奋,手忙脚乱,刘江的铺盖行李从船头的水手舱移到船尾的餐务员寝室。一名前途未卜的“炊哥”由此诞生,一个未来的船长从此消失。喧嚣退去,寝室里剩下他。
刘江默默打量新寝室。
说实话,在“乐园”工作两年有余,今天,才第一次发现,餐务员寝室要比水手室小很多。同样的六人间,水手的起码有30平米,寝室中间至少摆得下一张六人长桌,而餐务员寝室的空隙处只是一条过道,其宽最多能容一个半不太胖的人。窗只有一个,长长方方,一张紫红色的丝绒帘子挡了一半,剩下的不足三十公分,淌着泥一样的长江水,映着雾蒙蒙的楼房和树林。昏浊的江水,雾蒙蒙的城市,灰扑扑的天空挤在一起,好象,成心了要挤走寝室的空气。
“啊——”刘江狂叫着跃到窗前,赌气一样拉开挡着半扇窗的帘子。天空依然是灰的,城市依然是雾的,江水依然是黄的。唯一的变化是刘江从船头搬到了船尾,是他刘江的职业生涯要从零开始。
不期而止的失落涌起,心一下空了,脚一下轻了。以前那个似乎麻木,但还能感觉到地心吸引的身躯慢慢腾空而去。
不——
刘江努力咬着自己的嘴唇,疼痛一如既往的真实。他返身冲到自己床前,拿起白色的工作帽,站到镜子前。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方正的国字形。眉浓,眼大,眼皮依然是双的。嘴唇薄薄,带几分刻薄,一丝冷笑神不鬼不觉爬在那里。原本英俊的脸显出几分残酷的美。
这张脸上的几分冷,几分酷最让刘江最陶醉。实在的说,如果这张脸没有冷里透着的酷,就根本没特色。眉眼过于乖巧,五官过于周正。不知何年何月,刘江开始憎恨自己那张漂亮的脸,憎恨15年来从不绝于耳的“好乖呀,这个娃儿”。直到15岁以后,这张脸上长出来的冷酷,才把一声声赞叹冻结。
厨师帽戴到头上,洁白,高耸,严严实实盖住硬帮帮的发丝。刘江几乎迷上了自己。他飞快脱掉外衣,穿戴好全套工装。走出新寝室,一身洁白轻飘飘走向厨师长寝室兼办公室。
虽然,船上的厨师两年前都领到了自己的工装,却没有一个人如此齐整的穿戴着走出寝室,穿过巷道,来到厨房。厨师们把那套白衣裳称为戏装,坚定不移地称自己是厨师,不是戏子。
白衣飘飘的刘江站在厨师长室外,运了一口气,喊:“报告厨师长,实习餐务员刘江前来报道。”8名在厨师长带领下,切磋厨艺的厨师们大吃一惊。门边的一位撩起门帘,刘江双腿突然一并,唰地朝门缝隙行了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不知是指尖碰了帽子,还是硬帮帮的头发不服管制,反正,当18只眼睛重重叠叠在门帘和门框间,齐刷刷看着他震惊得想齐斩斩夸他帅死人时,那本来就高的白帽子突然“嗖嗖嗖”往上蹭个不停。“噫——还会杂技嗦,龟儿跟哪个学的。”一只手撩着门帘,离刘江最近的那名叫星星虎的白案师傅努力睁着一双再怎么瞪,也瞪不圆的小眼睛。
嗖嗖嗖,帽子继续蹭蹭蹭——
“帽子,我的。”刘江猛地抱头。不料,江风徐徐,帽子飘然而去。刘江跃起来抓,抓,抓,顺着风连蹦带跳来到巷道口,不知怎么地,一头就将把抹布当飞盘边走,边抛来抛去的王娟撞到地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