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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第一个月工资,我就去解放碑“冠生园”给爸爸买瓶酒,再去重庆百货商店给妈妈挑一件衣服。买好爸爸、妈妈的礼品,揣着剩下的一点点钱,从重庆百货公司逛到群林市场,再由群林市场转进新世纪百货。逛着逛着步履开始缓慢、沉重,心里开始疑惑:兜里的那点点钱,够为自己买什么呢?
在“新世纪”鞋柜前,我相中了一双红拖鞋。拖鞋放在柜台的醒目处,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冥冥之中的它在召唤。
那是一双造型别致的拖鞋。鞋头尖尖如鱼,娇艳的红色那么漂亮,那么鲜艳,那么纯粹,那么张扬。象极了青春年少的我,一副“破帽遮颜”的劲头。
我爱极了。一堆大同小异的鞋中,它那么特立独行,那么张狂,那么竭尽全力地把放个性放大到极致。
买下了它,毫不犹豫,用我自己挣得的第一份工资。
抱着这双红鲤鱼一样的拖鞋,捏着空空的钱包,暗自庆幸,包里的钱,还买得起一张回家的公共汽车票。
回到家,欢天喜地,将礼物并列着放到妈妈面前。趁着妈妈试新衣的高兴劲,找她借二十块零花钱,带着红拖鞋,回到我工作的船上值夜班。
船停在寸滩,离城区20公里,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回。
那是七月,涨水的季节。船停在驳船码头。驳船码头不能算码头。只一艘废弃的驳船隔岸五十来米停着,不通公路,不搭跳板。旧驳船与岸之间牵一根钢丝绳,拴一艘小木船。没人上岸,小木船就拴在囤船边。有人上岸了,就解开绳子,自己拉了去。岸上的人要上船,就在岸边,喊。囤船上的人,就解开绳子,岸边的人把小木船拉过去,跳上小木船,才能来到船上。
那天,我值0—4的班。一个长长的上半夜,无事可干。就解了小木船的绳,跳上去,坐着看水看天,看那些遥远的城市的灯光,天上的星星发呆。呆一阵,又无聊了,就把双脚放进江水,想像水中的鱼儿,是不是也如同我的脚这般浮浮沉沉,这般自在。
想得入神了,一艘大船经过,一阵浪袭来。失了重心的小船晃晃悠悠,把我往江里摔。好在我身轻如燕,在落水的一刹那,抓住了眼前的钢丝绳,学一回猴子打秋千。
晃晃悠悠,悠悠晃晃,小船终于停了下来。我也重返小木船。双脚一着陆,就想乘着没人看见,回船洗净腿上的江水。七月的江水毫无诗意,混浊浊粘乎乎不说,还带着一股股腥不是腥,臭不是臭的奇怪味,弄得我心里腻歪歪。
我飞快把小船拉回囤船拴牢,回身去找我的红拖鞋。哎——不见了,翻开所有的活动大板,再也找不见了。
十分悲伤,我的红拖鞋去了江底。
也十分幸运,我还在船上。嘿嘿!朝江水挥手,对我漂亮的红拖鞋说,“你好好呆着,等我变成鱼,就来找你哟。”
曾经,我真那么想。塑料的红拖鞋绝不腐烂。它会一直躺在那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我把它找回来。现在,长江被拦腰切断,水位上升,流速减慢,淤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好担心变成鱼后,还能潜透江底,找回我的红拖鞋? |